(连载) 《梅庐往事(十二)》

十二.独撑一片天

1.码头搬运工

二娘一家子走了,家里清净了许多,随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光阴的流逝,在渴盼和期待中我们终究没有等到二娘的一封信。

她们母女犹如匆匆过客(平弟在姑姑家,我们偶然会相见),渐渐地从我们的生活记忆中淡去,母亲虽时常惦念却也无暇顾及。毕竟二娘走后不久,65岁体弱多病的爷爷也去世了,接下来我们母子四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善良贤慧又没多少文化的母亲对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的旧传统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离开这个家,没想过也不懂得要跟这个家庭划清什么界线,也从没想过要抛下孩子自己去改什么嫁,更没想过要把哪个孩子送给别人。

有人说“世界上其它的一切都是假的,空的,唯有母爱才是真的,永恒的,不灭的。”的确是这样,母亲不抛弃我们,对我们的爱是没有任何条件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们是她的儿女。

俗话说“自家的孩子像革(刀)鞘,越看越好笑,别人家孩子像观音,越看越妒心。”更何况三个孩子个个聪明可爱,都是母亲的心头肉,一个都舍不得扔;她说再苦再累也要把我们拉扯大。她像一只老母鸡,扎楞着翅膀,紧紧护卫着我们,牵着我们娇嫩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解放初期,农村为了发展农业生产,由几户或十几户组成一个互助组。母亲第一次走出家门,与广大的劳动妇女一样,卷裤管戴斗笠穿蓑衣扛锄头,参加生产劳动,挑粪插秧薅草割稻打稻样样都学,从此由一名浑浑噩噩的家庭妇女脱胎换骨,成为一名真正的劳动妇女;

母亲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在互助组的互相扶持下,打下的粮食勉强够吃。可要养活三个孩子谈何容易。

家庭里里外外累得她焦头烂额。许多地方鸡零狗碎、林林总总的都要花钱。迫在眉睫亟待解决的有许多困难,四口人的穿衣吃饭,饲养鸡鸭猪仔,为人作嫁衣做女红买针头线脑,干农活买农什家具,种菜买菜籽蔬苗,三餐需要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哥要上学缴学费……桩桩件件哪样不要钱?有时不得不粜出一些稻谷换点钱救救急。

无人为母亲分忧,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形影相吊,就像“一只跳蚤顶床被--独力难撑。”

多少个漫漫长夜,母亲搜肠刮肚,难以入眠。 即使在黑夜里,两眼还不停地在外公赠送的嫁妆上睃视着,该卖的都卖了,剩下一个高低组合衣柜,实在舍不得卖,再说自己也要用啊。

一次,母亲两手不停地抚摸着一副漂亮的靠背椅(两椅一茶桌)绕着转圈圈,犹豫不决,想到外公在南洋辛辛苦苦地打拼,把挣的钱买了嫁妆送给她,现在要把它们给卖了 ,心里有多难受……可是为了度过眼前的难关,她最后还是狠了狠心以六斗米卖给邻居四婶婆。六斗米只是杯水车薪,能解决多少问题呢?能解决多少就解决多少吧,走一步算一步。

母亲实在是没辙了,“为求生活计,难惜脸皮羞。”

她到处托人打听找活干,后来在好心人的介绍下,身体不是很强壮的母亲去码头当了一名搬运工。

那些搬运工都是乡里乡亲的,亲眼目睹母亲年纪轻轻的要扶养三个孩子,“孤儿寡母”的生活拮据 ,就默许她加入搬运这个苦行僧队伍中来。

她一边上田间干农活,一边隔三差五地用那每日不停歇逐渐结满血痂的肩膀,用那日夜操劳逐渐长满厚茧的双手,用那每天丈量着土地逐渐厚实的双脚,用那柔弱而坚韧的身躯干着这份来之不易且力不从心的苦力活。

每次货物一到,船主一声招呼,七、八位搬运工就争先恐后地跑去,母亲闻讯立刻放下手中活,抓过斗笠毛巾绳子扁担就急匆匆往码头奔。

大米盐巴沉甸甸的一“海袋”(大麻袋)足有两百多斤重,那些身强力壮肩搭白色三角围巾的男人们赤膊上阵,弯腰拱背拽一麻袋上肩膀就走,可初来乍到显得笨手笨脚的母亲扛不动也抬不了,只好手忙脚乱地把那沉重得像一头死猪样的麻袋,吃力地一步一步先挪到旁边,然后匀出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分几次挑完,有时跟另一个女人一起慢慢抬。如果到末了船舱里还有一些诸如火柴糙纸蜡烛之类的轻便货物,也不放弃,能多挣几分是几分。

从摇摇晃晃的船上走到岸边必需通过一块不足两尺宽一丈多长的跳板,母亲肩挑担子两脚踩在上面,木板颤悠悠的令她胆战心惊,脚底发痒,她小心翼翼地轻移莲步,不敢半点麻痹大意,万一掉下河去,弄湿了身子不打紧,弄湿了货物怎么赔得起!

她战战兢兢地亦步亦趋走下跳板,一刻也不敢懈怠,憋着口气换个肩,马上拾级而上那并不宽敞的十几层台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多挑一两趟多挣点钱;

旁边还要刻意留着一点路给别的搬运工上上下下,根本无法成折尺形上行,担子只能呈前高后低斜着直上直下,一手搁在前方扁担上用力向下压,另一只手则抓住后边的货物不让晃荡;

两个人抬着也不好走,特别是后面那个人负重更大,前行更难,要是抬着的是蓬松的棉花之类的庞然大物,会遮住后面那个人的视线看不清底下的路,两只脚只能摸摸索索地往上踩……

踉踉跄跄地走到街上,还要穿过一段一百多米长的石子路才来到货仓。

每次搬运货物,母亲都是干得汗流满面,腰酸背痛,可她总是咬紧牙关忍着,从不喊累。俗话说“上岭挑担、女人生娃、没米下锅”此乃人生之三大难。此三难,二十五岁的母亲都一一经历过,个中苦涩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2.挑“戏担”

只要有挣钱的机会,生活同样不容易的乡亲们都会给母亲留意,把活介绍给她,她也都会来者不拒,除非实在吃不消才会推辞掉。

那时县城的闽剧团经常到乡下演出,因为县里没有马路没有汽车,演员们都是自己背着行囊步行;至于那些棍棒剑戟锣鼓号钹服装等五花八门的一应道具,则装在篾篓篾箱里,由当地的挑夫们送到下一站去,俗称挑“戏担”。

那时“见钱眼开”的母亲经常去挑“戏担”,由于她动作慢,挑的大多都是人们挑拣下的装着服装鞋袜帽体积大、重量却很轻的圆形带盖的篾篓,中间鼓鼓囊囊的就像两只大腹便便的酒桶,行走时两个篓子摇过来荡过去的经常会磕到腿脚、肚子和屁股,不但不好走路,价格又很低,因为挑担是根据重量来计价的。尽管如此,母亲还是会乐此不疲,不肯错过每次挣钱的机会。

有一次,剧团在家乡演出后要绕道六都、十五都两地到四十多里外的十一都去演出。

一队挑夫戴着竹笠顶着寒风,像唐僧去西天取经一样,哼哧哼哧地挑着担子,汗流浃背,任重而道远:“……一番春秋冬夏,一场场酸甜苦辣,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想不到,一行人走到半路时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天空忽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不一会就哗啦啦地下起了滂沱大雨,大家只好纷纷颠着担子,小跑着就近去躲雨,雨稍稍停下又继续赶路。

快到十一都时,要翻过一座高高的山头。上坡挑担本来就很累,因为下雨黄土路泥泞不堪, “戏篓”又大,两膝盖前触后碰,母亲累得满头满脸都是雨水汗水,衣服湿湿的粘贴在身上难受得很,有几次还差点连人带篓滚到山脚下去;

图片 1

(图片来自网络  图文没有关系)

母亲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上登,远远地落在了别人的后面,后来,还好已爬到山头的年轻的邻居“阿嫂”,看见母亲挑得实在很费力很艰难, 看不下去,就下到半山腰帮母亲把担子挑上去。这些都是“阿嫂”告诉我们的。有什么困难母亲从来不对我们说。

这样走走停停的到戏院已是傍晚四点多钟,原计划当天赶回家的愿望泡了汤。

那时乡下还没有电话。晚上从没离开过孩子们的母亲,鞭长莫及,心急火燎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心头像压着一块铅沉甸甸的,焦虑不安地站在旅店门口不停地朝家乡方向张望,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山峰,穿过门外仍然是雨横风狂的夜幕,双手合十,口里不断地念念有词,小声祈祷老天爷保佑孩子们在家平平安安;那一夜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无处安放,整夜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真是: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话说家乡这边,却是光响雷不下雨,“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傍晚时分,沉沉的夜幕徐徐降临。从没离开过母亲羽翼保护的三个孩子,不知道母亲因何缘故没有如期回来,个个哭丧着一张苦瓜脸依在大门口,透过那朦朦胧胧的夜色,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望眼欲穿……害怕母亲丢下他们不回来,阶梯似的三个小孩嘤嘤地哭泣着手拉手慢慢地向路口踟蹰前行,一一辨认着模糊不清的行人。

“哎,这个不是母亲。”

“那个,那个应该是。”可走近一看结果又不是,孩子们一次次地失望摇头,弟弟惊吓得哇哇大哭:

“阿姆啰……阿姆,你快回来……”

“阿姆啰……”我也小声嗫嚅着。

因为二叔先结婚孩子先出生,堂哥堂姐叫我们的父母亲为“阿伯阿姆”,我们学着他们叫,因此也把父母亲叫作“阿伯阿姆”,一叫就叫了几十年。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我们还呆在村口不愿回家。

金厝边银厝里。热心肠的邻居二婶婆知道后好说歹说,硬把三步两回头的我们.拽回家。

晚上,老人为了哄我们开心,把家里仅有的一碗“粉干碎”倒在锅里炒,噼噼啪啪,碎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粉干条膨胀得就像一只只身子滚圆白白胖胖的蜂蛹;

那时天气有点冷,二婶婆把炒粉干装在一个大圆盘里放在床中央的棉被上,加上她的一个年长几岁的女儿“半半”,四个小孩围坐一圈, 四双光脚丫伸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四只小手不停地捏着粉干条往口里扔,糯米牙咔嚓咔嚓地啃着就像四只小老鼠啃大米,又酥又脆又香,“哇,好好吃噢。”四个小孩咋吧着嘴巴不约而同地喊叫

着。二婶婆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

二婶婆六十多岁,高山上人。听人说她年轻时长得很漂亮,经常挑着木柴下山来卖,被妻子死去多年的二叔公看上了,把她娶回来,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女儿,有8斤8两重,以前一斤16两,8两就是半斤,所以人们都叫她“半半”;没几年,二叔公去世了,留下母女二人过。二婶婆待人热情大方,乐于助人,特别有同情心,在那困难时期,她帮了母亲许多大忙;她走路做事讲话都风风火火的速度很快,脑后梳着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朵塑料的小红花,一张瓜子脸红光满面,仍然是一个美人胚子。

我们吃完喝足到自己房间睡觉。我跟“半半”姑睡大床,哥哥和弟弟睡另一张床。那一个漫漫长夜,因为有了二婶婆母女的庇护,三个孩子暂且忘掉了对母亲的思念,很快就呼噜噜地进入了梦乡。

半夜骤雨初歇,天刚微明,母亲就早早起床,简单漱洗后喝了口开水,就急急忙忙地踩着泥泞大步流星往家赶。还好混浊浓重的天空随之渐渐放晴。

中午 , 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仍站在大门口翘首以待的我们,远远地看见母亲拖着疲惫的步子走来时,不禁欣喜若狂,哄一下一同迎了上去抱住母亲,不约而同地哭喊道:

“阿姆啰,您怎么才回来呀!我们好想您啊。”

“我们以为您不要我们了……呜……”

母子四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见我们平安无事,压在母亲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红着眼摸摸弟弟的头,擦擦我的脸。

“傻孩子,阿姆怎么会舍得丢下你们不管呢。”说着便拉着我们的手走回家去。

这一趟因为路途遥远,价钱高了一点,赚了将近两块钱,除了住旅馆的五毛钱,还剩了一块多钱,可不能及时回家,母亲一夜担惊受怕,弄得身心俱疲,得不偿失。从此,母亲再也不敢挑担走远路了。

《连载梅庐往事(十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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