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居

“这个,这个,嗯……呐,还有,这些,这些。”

工厂镭射操作工沃伦斯基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办公室主任助理。此时,助理正从一大堆文件中,抽出这样那样的表格文件本,从中撕下一张,却没有立刻递给他,如果一张一张地递,那可能一个上午的时间都非得花费在这里不可。沃伦斯基看着那些打印着规规矩矩的硬直的线条的表格,以一种通常在离开水很久,却也还没有死去的鱼一样的眼,看着这样白色的规律的表格。

“人事处财务处办公室……”助理还在念叨着,“你昨天干什么去了?一天没有来上班,听说恰好来了个新人,就让他顶上了。”助理时而转向在左边的文件夹中翻,时而转向在右边的文件夹,外行人看来杂乱无章,在她则是各在其位的条理清晰。

“哎呀,我昨天发烧……烧得我迷迷糊糊……可……”沃伦斯基抓住助理办公桌的边缘,眼睛发出一道光芒,“真的烧的我什么也感觉不到,起不了……”

可是,助理看出他正有要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的遭遇的打算,马上就打断了他,要是她还是刚出来工作那阵子,也许还会耐心的听他倾诉,甚至是假装着安慰他,可是么,现在嘛,“就这些表格,拿去填了,全部都填,一个不漏。”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着,起身抱起这一大叠的表格,全都是些与无故旷工有关的表格,医院证明、补假条申请、各种领导的批准,等等。

沃伦斯基还想说下去,他上嘴唇往左挪动,下嘴唇向右歪扭,然后接过了那些表格,机械的走回到十人住的宿舍,他一下把这些表格全放在床上,只能卧在床上填,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五张简陋的双人床。他拿着笔,看着第一张表格。规规矩矩的线条把表格分成一个一个的方框,沃伦斯基看着一阵阵的眩晕,硬直的线条扭曲起来,像咬了勾的鱼被钓鱼人拉出水面的弯成曲线形状。渐渐的,许多颜色,蓝的黄的紫的,都被填充到表格的空白处,漩涡的旋转着。沃伦斯基一动不动的,怔怔出神。

突然,沃伦斯基猛的起身,大踏步冲出去,用惊人的速度跑下去,他在外面随意找了个搭客的电动车,把身上能掏出的钱全都给了他——100元多一点——“往那个方向开,一直开,到了我会叫你停车。”他指了一个方向,用得自神启的语言和口气不容置疑地说。

沃伦斯基开始了他的隐居。这儿四周全是原始地貌,距离这里最近的人类活动痕迹的证明——那是一条公路——也有五天的步行距离。长久以来,沃伦斯基就渴望着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生活。然而在此之前他都不曾想过有一天会实现它。

从他在那条公路下车,脚步就一直和内心一致的前行,只有一个坚定不移的方向,眼神和整个的脸部表情为它指路。“走,一直走,远离那儿和这儿!”

在这个隐居地,沃伦斯基首先赞叹不已的是它的原始而广阔的美。遍布绿草的原野吹起泥土和草汁液的清新的馥郁芬芳,某些地方出现个风向不一致的动静,那是野兔之类的在觅食。小股小股彼此分散的树群展示着出于年龄的持重老成,它们灰棕色的树皮无声的述说着独立平原的风雨和日头,这使沃伦斯基联想到人生追寻梦想的不易和坚守。还能看到,一些低矮的丘陵或者说小山坡,孤零零而突兀的立在野原上,奇形怪状的,有的三皆长满茂盛的野草,还能看到紫色的小花朵,却独有一面是荒芜的岩壁,连一根最有生命力、最顽强的草根也看不到,仿佛远古时代被神一下子劈开。沃伦斯基用力的吮吸着过去唯有梦里和哥萨克小说才有的味道,一时间,他感到身体内部有什么苏醒了,睁开自出生就一直在沉睡的眼,又仿佛一直以来尘世加以驯服他的枷锁断裂掉,获得唯有人类社会尚未诞生才有的古代自由,整个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要欢呼着往各自认定的方向跳跃着散去,左手往左边的小树林,右手则觉得那些蜿蜒交错的溪流具备阳光下才有的独特的清凉,整个腿部一致协调的在追寻兔子而去。啊!这是人类还处在进化的原初阶段,介乎人和猿之间的时候的远古祖先的遗留下来,掩埋在基因的深层次的对大自然的眷恋和记忆。曾经是那样自由的奔跑,在枝叶交错横生的森林里荡来荡去。

沃伦斯基就在这里开始了他的隐居生活。什么都要从头再来,用石头撞击石头,把迟钝的变锋利,砍伐树木,搭建房屋,制造工具。他去抓鱼、网兔子,用了一定的时间才熟练掌握钻木取火的技术。为这,头几天他不得不生吃。起初认为是问题的如今都不是问题。这些种种技能,他在文明社会不曾学习过,来到这儿,在大自然的启发下,他都能快速找到方法并适应它们。在度过最初的忙碌后,他过起了悠闲自在的生活。念诗、背诵古人的作品。从前,他理解并体会了那些诗歌和文章的内在的精神和理念,觉得自己达到的理解和古人并无出入,而如今,他又把这些理解往深处、往高处推进了一个层次和新境界。如果说,从前用头脑、心、骨髓和灵魂去理解、去体会,那么,如今就是从树木、原野、丘陵、奔跑的野兔乃至整个的大自然,广阔莫测的神秘的高宇,和蓝白光芒闪烁相辉的星月来仔细品味。他感到自身正在向一种广阔转变,在那儿,他和一种更大的集体和命运相连系。假如还有其他的旁人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发现,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莫名信仰的气质,这气质令最贪恋财富的人反思自身是否对他人有什么罪过,令最爱慕虚荣的人一下子明悟自身所追求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肤浅之物。而古人记载的那些古代圣贤、大儒、高僧的种种奇异现象,并非言过其实的虚妄之辞。

沃伦斯基整个精神就浸沉在这样的境界当中。可是,一天,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邮递员给他送来了大量的信函。

“嗯……咦?这是……”沃伦斯基正从沉稳的睡眠中醒来,他的目光马上被小窗户——说是窗户,其实就是在小木屋四堵墙上留的空缺口——底下地上散落的大量信件吸引了。目光上移,他发出“啊!”的一声,不能理解当前这状况。他看到,从小窗户那里还有信件在下落。他听到一阵“簌簌”的声音从其余三个方向传来,“难道……”他内心感到不安,依次转过去,果然看到其余三个窗户和那个窗户一模一样的情景,信件从窗户均匀落下,就像成群结队的蚂蚁沿着蚁道前行:前一封信的尾挨着这封信的头,这封信的尾又紧挨着下一封信的头。

“四个邮递员?”沃伦斯基心理嘀嘀咕咕。

沃伦斯基注意到,在这些信件中,有几封信,光是从外貌上看,就可以看出它们和其余信件有所不同、意义非凡。沃伦斯基怀着疑惑,也许还能感到隐隐约约的一丝惴惴不安,把它们拆开,用还没有隐居前的那种方式仔细阅读着,连一个标点符号、从那里分段等的小细节都不敢放过,猜测着有可能夹杂其间的特殊意义和对真实意义的述说。例如说,上级夸赞你的时候,是因为刚刚做出了开除你的决定;而上级板着一副标准加工出来的木板的严厉表情批评你,则有可能暗示着你要被提拔为新的副主管、副主任,或者技师,等等。有时候则相反。还有些特殊情况,可能上级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总之,每次有工人被训话,那么训话内容总会被整个车间和可能听到的人,仔细而热心肠的帮忙分析一番。

在复杂的相互对照的分析中,沃伦斯基终于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他推测的正确,那么这些所有信件都来自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行政部门。每一级部门的发函时间和到这儿的路程远近的不一致,拿着时间上在后而距离较近的地方部门的信函的邮递员,在路途上遇到了携带着中央部门的信函而出发时间比之早的同行,于是就出现了四个邮递员,也可能比这更多数量的邮递员,同时从所有的四个窗户往里面投落信件的眼前一幕。

事情的真实缘故,则比这更为令人惊讶。从信函上推测,国土资源检测卫星发回的照片显示,这里有一小块的绿色资源失去了踪迹。进一步的纵向分析说明,有人在这里进行了小规模的资源开采。然而,国土资源局却没有任何的相关备案和准许开采审核资料。行政人员马上把相关材料,卫星图片的复印件,解读分析的副本,等等,发往地方当局,要求当局前往调查。按照工作流程,地方当局必须形式上发出公函,说明当局掌握了情报,要求相关方停止未经审批的开采活动,同时给予说明和协助调查。同样,这儿有公安局的公函,公函上说明,当局在这里发现了居民房,然而,在已登记的户籍上却找不到该居民房的居住人的任何信息,因此,必须加以调查和核实。还有林业和消防部门的公函,根据沃伦斯基的推测,用于监控全球弹道导弹的红外预警卫星连续多天在这一片绿色区发现微弱的红外热源反应,考虑到正处森林和草原火灾频发的季节,这一信息被移交到林业和消防部门,接着是地方上的相关部门。

沃伦斯基还在全面而深入的分析和理解这些信件所带来的信息,全然没有发觉,越来越多的信件被从窗户投落进来,这些信件如此之多,以至于外面的邮递员必须手脚并用着费劲地才能强行“塞”进来,过多的信件组成的海洋终于淹没了沃伦斯基,等到沃伦斯基察觉时,已经为时太晚,他发出惊慌同时也是求救的呼喊,可是,就是这一声“啊”的呼喊的声音,也被淹没掉,最终,沃伦斯基被淹死,或者说,窒息而死,这一事实同样注定被悄无声息的淹没,不会有任何人得知。

填完表格,沃伦斯基被告知准许多休息一天(他们还要找地方安置顶替他的那个新工人),但是扣三天的工资,明天必须按时上工。第二天,沃伦斯基一早起床,照常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自打生下来直到余生也是这样度过,漱口、在饭堂打了早餐的白粥和黄豆,也照例的被打黄豆的老阿姨白了一眼——他总是要求多打一勺!“多一勺哇。”他死皮赖脸嘻嘻笑着。喝粥的时候,他也照例的边喝粥边拿出手机,照例往下刷着的推送。

这个月除了白白损失了五天的工钱外,什么都没有变化!

“五天呐!妈的,真是狗日了,为什么我昨天生了一场病?奶奶的!”他一想起这个,就懊悔不已,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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